
大湖
送完表弟机场回家的路上,意外地清净。大约满城的人儿都因圣诞节的疯狂而疲倦,一个个躲在家里不出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车厢里只有我一人。看着窗外,阴蒙蒙的天,倒流着的景,不知为什么很想去见一见她,那摄我魂魄的密西根湖。一路相伴的CTA似乎也有这样的想法,无所顾忌地用那沉重的轰轰轮声,毫不吝啬地呐喊。相比之下,我这个有血有肉的人倒是来得矜持,却也看不惯它的嚣张,泼在浇灭梦想的冰水,说:“你去不了,你一会往北开了,而湖在东边。铁轨不到。”列车愤怒地狂鸣。我充耳不闻,呆呆望着没有人行的窗外,脏乱涂鸦的建筑,零散车辆的街道,相比前几天节日所攀登到顶峰的快活,气氛一坠而下,的确摔得有些惨败。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水天一色,蓝得是那么恰好,中间不带一丝别色,纯净到神圣,静怡到完美。造她的神并不会因为她的宽广而吝啬颜料,反而不分远近地满满铺开,视线所达,景色即至。白色的湖鸥总喜欢坐在蓝色中泛起的雪白浪花之上,停停走走,闪闪烁烁。她还时不时地卷着清新浪漫的风,扑在人们的脸上,即使在寒冬,也让如我一般的人觉得温暖,并随着一吐一纳去除心中最深处那层隐隐约约的忧郁。我总觉得,密西根湖是上天赐予我的灵丹妙药,开心时让你更开心,不快乐时来此吐纳一番也总能纾解心情。你也可以说她是轻量的迷幻剂,使得我有些依赖,依偎着以为就能治愈。这是第几次见你,大湖?她们说完美的事物应该让人敬畏,应该让人逃避,否则她的光芒会伤害别人。也许你的蓝色是自然界天然的警告色,就如毒箭蛙背上鲜艳的湖蓝,恐吓并吓退一切比其强大有力的敌人。
可是,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地坐在水岸的沙滩上,看着拥有宇宙中一切最完美定义的你。今天,显然你倦了,颜色远不如夏花盛开时来得纯净艳美。湖水依然泛着蓝,却带着杂色,斑斑驳驳地遍布开来,让人心生怜悯。
我侧躺在沙滩上,呆呆地望着密西根湖,魂魄已然出窍。一只橙色的大鱼快活地游在大湖中央。他那浅薄无知的有限生命却能畅通无阻地欣赏你那高贵圣洁的无限美丽。在你高兴欢笑时,橙色的大鱼跃出湖面,随你浪袖翩翩起舞;在你悲伤哭泣时,橙色的大鱼潜入湖底,话你故事宽慰你心;在你心生怨恨时,橙色的大鱼拱翻那让你伤痛的不知所畏的划桨者;在你倾心爱恋时,橙色的大鱼愿意去岸边驮着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入湖宫深处与你相幽。
可你说,你是一望无垠的金色沙漠。
不要紧。橙色的大鱼变化为橙色的蜥蜴,不知危险地穿梭在流沙前行的足迹之间,试图用卑微渺小的身躯来分担你所承受的那烈日烘烤之下的高温。
可你说,你是永无止境的绿色雨林。
不要紧。橙色的蜥蜴变化为橙色的猿猴,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巨树密布的广袤丛林深处,试图用登高望远的本领来向你提供那些可憎的人类伐木烧林者的所踪。
可你说,你是无限广阔的蓝色天空。
不要紧。橙色的猿猴变化为橙色的雄鹰,不知辛劳地穿梭在白色云朵的上方,试图用展翅飞翔的觉悟来守望着每一处属于你的疆土圣地。
你当然善变,你说,其实你是一片海,一个远离家乡的孤儿。
一片海很是好,大湖与小海又有什么分别呢?岸上的观景人眼里看来是一样散发着沁人心的美丽与浪漫。橙色的大鱼想必也不会介意,即使小海意味着更多的危险,因为它已经把有限的生命与你无限的美丽交织在了一起。他无所畏惧。
我刚刚似乎睡着了,靠在你身边的沙滩上,蜷着身子,有些冷,乱想着什么。记得迷迷糊糊地看见天空与湖水相连的地平线上走来一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只见她齐腰长发,甜美脸盘,蓝色眼睛,如雪肌肤,却冲着我指着天空不停比划并叫嚷着什么。我揉了揉眼睛,定神再看过去,却没有什么地平线上走来的女子,只有今天略显疲倦的湖水。湖风时大时小,几分失落中,突然童心大发。风一变大,我就低头紧闭眼睛;风一转小,我就抬头睁大眼睛看着没有太阳的天空。也不知多少次来回,仰头睁眼时,隐约地看见上面的云彩分了开来,一群驾着黝黑高头大马的黄金骑士疾驰而下。领头的那位格外健硕威武,近到离我五米时,突然紧勒缰绳,骤停下来。黑马因惯性而高扬头颅,挺起胸脯,高举前肢,瞪起后腿,并和着霸气十足的马啸。姿势足足固定了三秒,才往下落。马头落下一半时,居然露出了身后本应该没有的红日。黄金骑士左手向我递来,右手把腰中的短剑嗖一下拔出,划出一个潇洒的半圆形弧线,剑指夕阳,等我相应。我遮着眼睛,指了指大湖,又躺在了沙滩上,并用橙色的棉衣盖着了头。带头骑士只能收回宝剑,长吓一声,带领部下逐日而去。我不敢打开棉衣,生怕骑士硬拽着我离开这魂牵梦绕的大湖。突然,沙地下陷,重力瞬时转变为无法抵抗的敌人,一点点地将我吞噬。只一会,我就完全落尽了一个深深的大坑中,四面光滑如镜,又坚硬如钢,唯有朝向大湖的一面开了一处不大的口子,嵌着一面透明玻璃,好看的蓝色湖光顺着那里洒了进来,远处时有时无地游着那只橙色的大鱼。而大湖边的沙滩上,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安静地躺着却没有主人的一套橙色衣服呢?
AI版本
送完表弟去机场,回家的路上,意外地清静。
大约满城的人都被圣诞节的疯狂耗尽了力气,一个个躲进家里,不愿再出来。很长一段时间,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望着窗外。天阴蒙蒙的,景物不断向后倒流。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去见一见她——那摄我魂魄的密西根湖。
一路相伴的CTA似乎也动了同样的念头。它毫无顾忌地用沉重的车轮撞击铁轨,轰隆,轰隆,一声接着一声,毫不吝啬地呐喊。
相比之下,我这个有血有肉的人倒显得矜持许多。可我又看不惯它那副嚣张的样子,偏要往它的梦想上泼一盆冰水:
“你去不了。一会儿你就往北开了,湖在东边。铁轨不到那里。”
列车愤怒地一声长鸣。
我充耳不闻,只呆呆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爬满凌乱涂鸦的建筑,偶尔驶过的几辆汽车。相比几日前节日攀至顶峰的喧闹与欢愉,此刻的气氛像是突然从高处跌落下来,而且这一跤,摔得着实有些惨。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水天一色。
那蓝,蓝得恰到好处,中间容不下一丝别的颜色,纯净得近乎神圣,安静得近乎完美。
创造她的神,并没有因为她的辽阔而吝惜颜料,反而不分远近,满满地铺展开来。视线所达之处,景色便一直延伸到那里。白色的湖鸥总喜欢落在蓝色里泛起的雪白浪花之上,停停走走,忽隐忽现。她还时不时卷起一阵清新而浪漫的风,迎面扑来。即使是在寒冬,也会让像我这样的人感到某种莫名的温暖。
一吐,一纳。
仿佛连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忧郁,也能随呼吸慢慢散去。
我总觉得,密西根湖是上天赐给我的一味灵丹妙药。开心的时候,她让你更加开心;不快乐的时候,来这里坐一坐,吐纳一番,心里的郁结似乎也总能舒展开来。
你也可以说,她是一剂轻量的迷幻药。
我似乎已经有些依赖她,总以为只要依偎在她身边,就能够被治愈。
这是第几次见你了,大湖?
有人说,太过完美的事物总该让人敬畏,甚至让人逃避,因为她的光芒太盛,靠得太近,反而会灼伤别人。
也许你的蓝色,本来就是自然界最天然的警告色。就像毒箭蛙背上那一抹鲜艳得不可思议的湖蓝,以美丽示人,又以美丽警告世间:不要靠近。
可是,我偏偏想靠近。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的沙滩上,看着仿佛拥有世间一切完美定义的你。
只是今天,你显然也倦了。
你的颜色远不如夏花盛开时那般纯净艳丽。湖水依旧泛着蓝,却掺进了许多说不清的杂色,斑斑驳驳地铺向远方。
看久了,竟让人心生怜惜。
我侧躺在沙滩上,呆呆地望着密西根湖,仿佛魂魄早已离开身体。
恍惚间,一条橙色的大鱼正快活地游在大湖中央。
它拥有的不过是一段浅薄而有限的生命,却可以畅通无阻地欣赏你高贵、圣洁而近乎无限的美丽。
你高兴欢笑的时候,橙色的大鱼跃出湖面,随着你的浪袖翩翩起舞;
你悲伤哭泣的时候,橙色的大鱼潜入湖底,听你诉说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想尽办法宽慰你的心;
你心生怨恨的时候,橙色的大鱼便冲出水面,拱翻那个让你伤痛、却又不知敬畏的划桨人;
而当你倾心爱恋的时候,橙色的大鱼愿意游到岸边,驮起那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穿过层层碧波,送他进入湖宫深处,与你幽会。
可你忽然说:
你不是湖。
你是一望无垠的金色沙漠。
不要紧。
橙色的大鱼便化作一只橙色的蜥蜴。它不知危险地穿梭在流沙与足迹之间,用那卑微渺小的身体,试图替你分担烈日炙烤之下无边无际的酷热。
可你又说:
你也不是沙漠。
你是永无止境的绿色雨林。
也不要紧。
橙色的蜥蜴便化作一只橙色的猿猴。它不知疲倦地穿行于巨木遮天的丛林深处,爬上最高的树梢,替你眺望远方,寻找那些可憎的伐木者和纵火者的踪迹。
可你又说:
你其实是无限广阔的蓝色天空。
还是不要紧。
橙色的猿猴便化作一只橙色的雄鹰。它展开翅膀,不知辛劳地飞翔在白云之上,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巡视、守望着每一寸属于你的疆土。
你当然善变。
最后你告诉我:
其实,你是一片海。
一片远离故乡的海,一个漂泊在异乡的孤儿。
一片海,也很好。
大湖与小海,又能有多大的分别呢?
至少在岸边那个观景人的眼里,它们一样辽阔,一样美丽,一样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浪漫。
橙色的大鱼想必也不会介意。
哪怕“小海”意味着更多风浪,更多未知,更多危险。
因为从它决定游向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自己有限的生命,同你无限的美丽交织在了一起。
它无所畏惧。
我刚才似乎睡着了。
就靠在你身边的沙滩上,蜷着身子,有些冷,脑子里却漫无边际地想着什么。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湖水与天空相接的地平线上走来一个人。
越来越近。
也越来越清晰。
她有一头垂至腰间的长发,一张甜美的脸,蓝色的眼睛,雪一样的肌肤。她冲着我,不停指向天空,焦急地比划着什么,嘴里似乎还在大声呼喊。
我揉了揉眼睛,再定神望去。
哪里有什么从地平线上走来的女子。
只有今天略显疲倦的湖水。
湖风时大时小。
失落之中,我忽然童心大发:风一变大,我便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风一转小,我便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没有太阳的天空。
如此不知反复了多少次。
又一次仰头睁眼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头顶的云层缓缓裂开。
一群黄金骑士,骑着黝黑的高头大马,从云隙之间疾驰而下。
为首的骑士格外健硕威武。
黑马踏云而来,直到离我不过五米远时,他猛然勒紧缰绳。
战马骤停。
巨大的惯性让它昂起头颅,挺起胸膛,两只前蹄高高扬向空中,后腿牢牢蹬住大地,同时爆发出一声霸气十足的长嘶。
那姿势竟仿佛凝固了整整三秒。
随后,马身才缓缓落下。
而就在马头落下一半的时候,它身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里,竟露出了一轮通红的落日。
黄金骑士向我伸出左手。
右手却猛地拔出腰间短剑。
“嗖——”
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潇洒的半圆,最终直指夕阳。
他在等我回应。
我抬手遮住刺眼的光,随后指了指身旁的大湖。
然后重新躺回沙滩。
我甚至把那件橙色的棉衣拉起来,蒙住了自己的头。
黄金骑士无可奈何地收回宝剑,仰天长啸一声,调转马头,带领身后的骑士们逐日而去。
我却迟迟不敢掀开棉衣。
我怕他突然折返,硬生生把我从这片魂牵梦绕的大湖边拽走。
就在这时,身下的沙地忽然开始塌陷。
重力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法抗拒的敌人。
它一点一点,将我吞噬。
没过多久,我便彻底坠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四壁光滑如镜,坚硬如钢。
没有出口。
唯独朝向大湖的那一面,开着一个小小的方口,里面嵌着一块透明的玻璃。
好看的蓝色湖光,从那块玻璃外静静洒进来。
我靠在那里,向外望去。
很远,很远的湖水里,那条橙色的大鱼依旧时隐时现。
而大湖岸边的沙滩上——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套橙色的衣服,
却再也找不到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