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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了,姥姥

姥姥走了二十二天了。

三天的时候,我想写点什么,却没有写下去。

十天的时候,我又准备提笔,最后还是作罢。

十八天的时候,我坐在那里酝酿了很久,依旧没有开始。

其实一直想留下些什么,纪念你,记录你,告诉别人你曾经来过,告诉自己我有多爱你。可是每一次真正想开始写,心里就有一种无法承受的痛。

回忆是需要勇气的。

因为回忆打开的,不只是过去,还有那些伴随着过去一起涌来的眼泪、遗憾和无法挽回的痛。每每想到这些,我便不敢继续往下写。

可是如今,已经二十二天了。

如果再不写些什么,或许有一天,很多细节会慢慢模糊,很多声音会慢慢远去。我害怕时间带走的不只是痛苦,也带走了那些关于你的珍贵记忆。

所以,我想写下来。

写给我的姥姥。

 

我到医院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基本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喊你的时候,你还能睁开眼睛看着我们,能够点头回应,也能用尽力气说出一些模糊的话。

妈妈站在你的床边,大声告诉你:

“小宝宝就不过来看你了,太小了,医院不干净。”

你微弱地回应:

“医院有传染病,不来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你到底听懂了多少,但我知道,你依然在回应我们。

你大部分时间都是斜靠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呼哧呼哧地睡着。那时候的你,已经很虚弱了。

我问妈妈:

“还有救吗?”

妈妈说,医生的意思是,没有了。

现在只是在等时间,已经不可逆了。

退一步讲,即便情况能够逆转,也不过是继续躺在床上,病恹恹地多活几年。生命的长度还有意义,可生命的质量已经没有保障。

我一直想不明白,怎么会这么快。

6月24日开始生病,不过两个多星期,人怎么就走到了最后一步。

你本不应该接受透析吗?

我不知道。

你就像一台用了很多年的老电视机。它虽然年久失修,偶尔会有问题,可是拍一拍,调整一下,也许还能继续播放。

可是如果打开后盖,把里面的零件全部拆开检查、摆弄,再重新装回去,也许反而彻底无法工作了。

医生说,如果不透析,身体里的毒素排不出去,肾功能越来越差,尿液无法排出,会导致水肿,加重心脏负担,让心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痛苦。

不透析,也许就是半年、一年的时间。

听说你也犹豫了很久。

可是慢性心衰带来的痛苦太难熬,你不想那样活着。

最后,你相信了医生。

你说:

“那就透析吧。”

可是透析了七八次以后,你的身体没有变好,反而迅速恶化。

就像那台本来已经快坏掉的老电视,打开机箱折腾了一番,再合上以后,终于彻底黑屏。

从那以后,你开始卧床。

一开始,你还坚持自己下地去厕所。

然后,一点一点,再也没有力气。

从还能自己走路,到我见到你时那个虚弱、濒临生命尽头的样子,不过二三个星期。

生命,有时候真的脆弱得让人无法理解。

 

你走之前的那三天,我每天下午都会去医院陪你几个小时。

坐在那里,陪你说说话。

可是那时候,你已经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想交代我们的事情。

妈妈每次问你: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都会摇摇头。

你好像已经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接受了这个结局。

我看着你的眼角。

没有眼泪。

也许那时候,你已经处在半昏迷状态,大脑没有办法再把一个个片段串联起来,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感受时间和因果。

可是,我希望你知道。

我们一直都在。

 

我听John说,他曾经也去医院送别他的老师。

他一个人坐在老师的病床前,告诉老师,是他带给了自己多少欢乐,多少影响。

他说,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最后的告别。

可是我们中国人,好像很少有这样的空间。

病房里总是有人进进出出。

大舅、舅妈、妈妈、护工阿姨……

大家都在照顾你,却很难有一个安静的时刻,让我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后来终于人少了一些。

我握着你的手,看着你的侧脸。

我说:

“老太太啊,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你一定很难受吧。”

“身体疼痛,可是已经打药了,你再坚持一下。”

“不要怕。”

“豆豆爱你。”

“姥姥,我爱你。”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似乎听到了。

透过紧闭的眼皮,我能看到你的眼珠快速转动。

我继续说:

“姥姥,很快就不会难受了。”

“人这一辈子,都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时间有早有晚。”

“你是我最好的姥姥。”

“谢谢你养育我,谢谢你陪伴我,谢谢你教会我那么多东西。”

我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残忍,还是安慰。

可是那一刻,这就是我心里最真实的话。

我没有办法骗你。

我不能告诉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

因为我知道,前方等待你的,不是康复,而是离开。

我说:

“姥姥,小舅应该也在等你。”

“你们在那里,不会再痛苦了。”

“以后有一天,我们剩下的人,也会过去和你们团聚。”

说完这些话,我握着你的手哭。

突然,你抓紧了我的手。

很有力。

像一个小孩子抓住你的衣角。

然后松开。

又抓紧。

又松开。

连续好几次。

姥姥,我知道。

你是在回应我。

你已经说不出话了,可是你的意识里,你知道我在这里。

那一刻,我真的好难过。

我多希望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带你去更好的三甲医院。

可是主任医生明确告诉我们:

到了这个阶段,即使去了三甲,也未必会收治。能够提供的治疗,与现在并不会有本质区别。

而且一路上的折腾、检查、等待,对你这样的身体来说,可能只是更多的痛苦。

摆在面前的,好像只有一件事:

死亡。

以及什么时候到来。

姥姥,我真的好无力。

你一次次握我的手,更让我心疼。

后来妈妈告诉我,在你还能说一点话的时候,有一次,她听见你自己在那里轻声念:

“再救我一次吧。”

“再救我一次吧。”

可是这一次,奇迹没有出现。

 

7月10日,星期五。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你坐到了八点才回家。

妈妈也回去了。

她开始帮你准备寿衣,也联系化妆师和殡仪馆,安排之后的事情。

离开之前,我一直坐在你的床边,握着你的手哭。

那时候的你已经没有什么反应。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巴干涩。

大家都说:

“也就是明天、后天的事情了。”

可是没有想到,两个小时以后,妈妈告诉我:

“你姥姥走了。”

晚上十点多。

我问妈妈,你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说,大家像往常一样帮你擦洗身体。

突然发现床单湿了。

这么多天,你几乎没有排出过尿。

没想到临走前,身体终于释放了一切。

然后,你睁着眼睛,看向一个方向。

没有了反应。

医生过来确认死亡。

拔掉仪器。

撤掉设备。

几分钟。

一切结束。

我赶过去见你的时候,你的鼻孔、耳朵、嘴巴里已经塞好了棉花。

你的脸开始发青。

身体已经没有温度。

那个曾经抱过我、照顾我、陪伴我的姥姥,静静地躺在那里。

大家没有哭。

大家开始商量后事。

因为活着的人,还要继续面对现实。

 

那天晚上,你简单化了妆,被送去了殡仪馆。

周日早上排队火化。

我和亮亮守了两天灵。

就在二楼。

那个地方,曾经也是你、亮亮和我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一样的电视。

一样的空调。

一样的沙发。

一样的餐桌。

一样的床。

只是现在,一切都一样。

却又什么都不一样。

时间还是那个时间。

空间还是那个空间。

可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们也永远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有一天,再次相见。

 

周日吊唁火化的时候。

我看到你的遗体。

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

没有办法控制。

就让它流干吧。

我想到当年送姥爷的时候,也是这样。

也想到那时候,你哭得撕心裂肺。

如今,轮到我们送你离开。

不久以后,火化结束。

亮亮和赵巍捧着你的遗像和骨灰。

把你和姥爷合葬在一起。

那个我们去过很多次的墓地。

也是你早就选择好的归宿。

一切像一场梦。

梦里的你,好像还离我们很近。

可是醒来以后,现实告诉我们:

再也见不到了。

姥姥。

我爱你。

来世,我们再做一家人。

 

对于我来说,你的离开,也象征着我前半生的结束。

因为那个一直保护我、疼爱我、陪伴我的长辈,终于离开了。

从此以后,我真正开始面对属于自己的后半生。

我还记得你教我应付音乐课考试时,陪我练简谱。

“51234511,64547611……”

那些旋律,到现在我还记得。

姥姥,谢谢你。

谢谢你养育我。

谢谢你陪伴我。

谢谢你给我的爱。

我永远爱你。

 

PS:

今天又看了一遍你几个月前的视频。

那个时候的你,精神还很好。

你还在那里笑,还在那里说话。

短短几个月。

却已经天地相隔。

人生真的太无常。

可是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缘分不会因为死亡结束。

只是暂时分别。

姥姥。

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

我爱你。

老太太。

​做一个有趣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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